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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7-14

隋炀帝的魔镜


杨广,从一开始便知道,他应是那镜子里的人。


子曰:世道乱了。

北朝与突厥打得死去活来,大地上生灵涂炭,饿殍满地。杨广,这个杨坚最为器重的孩子,一边担任着各式各样的令他生厌的腐朽陈旧的地方首脑,一边渴望着舞蹈,这才是他真正的梦想。

北朝嘛,自然象征着武力,当时的人们不修边幅,粗鲁而不懂得艺术。杨广,小时候站在隋国公的厅堂里,点评着一个又一个走来走去的行人的四肢、身形、节奏,眉宇间锋芒毕露。“嗯,这个节奏偏乱,没有音韵之美。”“摆手时为何如此僵硬?”“身形略欠灵活

像个傻子。”这时候,总有一个两个带刀侍卫过来喊:“杨广,独孤王后喊你去背《论语》”,“杨广,王后叫您去和您大哥杨勇下棋”。杨广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学。他只想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舞者,僵硬地展示那粗鄙的舞步。他想,总有一天,他会跳得比谁都好。他冲着那面镜子傻乎乎地笑,镜子里的他也跟着开怀大笑。

隋文帝登基,登基大殿上,群臣同庆。少年杨广翩翩起舞,北方的男儿柔情似水,舞姿翩跹,一骑绝尘。灯光灿烂的大殿中杨广忆起了当年星光大道上绝丽的表现。那妖娆多姿的舞步,那灵活多变的身姿,那变幻万千的身形,肚中的美酒接借着冷风一激,背后的衣襟裙摆竟无缘无故地抖动飞旋,犹如舞龙,好似百鸟和鸣,鸾凤归巢。群臣为精彩绝伦的舞蹈大声叫好,欢呼着杨广的名字,皆云有王者之风。杨广父皇脸上的错综复杂的皱纹也开成了一朵花。后来有人问这面日夜陪伴杨广的魔镜,那自动翻飞的裙摆是什么?镜子回忆那日杨广满身酒气,回来之后响屁放得铺天盖地,多是如此。

群众欢腾,广却听到了不和谐的声音“堂堂王子,不知是何体统”。欢呼声又立刻淹没这不和之音,几乎没有人在意。除了,广。是他,勇,杨勇,过分早熟的嫡长子,冷眼看着这个舞动的弟弟,冷笑。哥哥杨勇那狰狞扭曲的面孔,倘若制成南北朝表情包,一定大红大紫,杨广这样想。

“你可以羞辱我,但不可以侮辱我的艺术。”杨广在魔镜边自言自语。此刻,他已然重回了《我是舞者》第一季总冠军那冷峻淡定的姿态。

“为了艺术,你应当去南方。”魔镜的金属边框投出温和的太阳光,“陈叔宝”。这是一个舞力功底在你之上的人。杨广龙躯一震,发髻上的黑丝抖成了一片。

南方。是的,为了舞蹈。

他开始请命攻打南陈,一路上进军势如破竹,他不为了那光艳的军功章欢呼雀跃。什么韩擒虎,什么杨素,那不过就是粗鄙的战将而已。伟大的艺术家在军营里军报之前翩翩起舞,伟大的军队在战场上也舞成了一片又一片南方人的血海。他并不感兴趣于此。自己生擒的俘虏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他拿过一把绣花小并刀,攀龙附凤的刀身映出俘虏扭曲的面孔。是见到伟大的艺术家太兴奋了吧,杨广这样思索。

他发现,人头落地时鲜血浇在地上,那形状,像极了转动的舞衣。于是乎,为了追求艺术的最优化,他如法炮制,痛下狠心,将用于制作豪华至尊金属舞台的宝贵钢铁,铸成了一把又一把利刃,沾满了脖上的鲜血。

“你知道嘛,魔镜,真正顶级的舞者,在刀刺入别人胸口时应该留下一朵梅花的印记。”

杨广欢欣鼓舞。”

“不,你错了。”

他一路跳着自己的舞蹈,一路高歌猛进。不得不说,一边观赏着帝王的舞蹈,一边吃着爆米花,顺便挥舞着菜刀的人民军队仿佛忘却了疲劳,势如破竹。一往无前。转眼到了建康。在建康,一口深井里,他看到了另一个艺术家。好棒的创造力啊!杨广自愧不如。果然创新可以驱动发展。败军之际躲在井里左拥右抱,镇定自若地吟唱《玉树的庭花》,一男两女在井里起舞。

地方狭小,施展不开手脚,温婉的江南女子却衣袖翻飞,纵使黑暗,那个形貌亮丽的南国的主依然舞动起来。“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陈叔宝一个漂亮的挥袖,脸上盈笑,足下生莲。“映户凝娇乍不进,出惟含态笑相迎,”两女将陈叔宝托举起来,消瘦的身形如稚鸟一样飞起,展开成一朵绚烂的花,洁白,宽大的霓裳盘绕回旋。“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下蹲,一步两步,似是托起了什么,那器物在袍间游走,如游龙,似云雀,人与金属发生交汇,曼妙的身资骤然停止,静。

地上,是三朵梅花印记。

陈,将自己献祭给舞蹈,死在了南方萧条的冬天。

杨,愕住了半晌。情不自禁为这舞蹈叫好。本也打算一跃入井和舞一曲,续上后一句“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落地归寂中。”但转念一想,魔镜告诉自己舞蹈要有创造力,抄袭做作终归是拾人牙慧。于是乎,他开始筹划自己下一次舞蹈的环境。他,发誓一定要跳出更好的舞蹈。可用什么做舞台呢?

龙椅。那四面雕琢着龙虎瑞兽的宝椅,用来做舞池一定很棒。

他记得小时候练习舞步时,偷偷地爬上去过。“下来”,回首迎上杨勇犀利的目光,“这是我的位子。”那时,他还在想,要是能把这椅子搬到自己屋里去该多好。

一想起那个侮辱他艺术的野蛮人。杨广在魔镜前,紧咬后槽牙,恨不得咬碎口中牙。手也紧攥着,作着描梅花印记状。

魔镜说:“下一回你跳舞的时候要谦躬地请太子共舞,高低必见分晓。”镜子里映出一张狰狞的脸。如其所言。

杨广与杨勇比舞之后,不过多日,太子杨勇为杨广的舞风所震撼,蓄养嫔妃无数,一起训练跳舞,却被父王发现,落了个荒淫无道的名声。而杨广善于独舞,免于一难。

多方政治权力压迫之下,加之广大人民群众对多才多艺帝王的期许,期待喜闻乐见的娱乐形式,杨广,几近触到了那个光鲜亮丽的舞池,成了下一任太子。

封太子那天,他在江都街头,面对着百姓即兴舞了一曲《玉树后庭花》。他学着陈后主,百姓们直叫好,扑天盖地赞誉包裹了灵纤如云的舞者。杨广只是觉得,相比陈叔宝,还欠缺了什么。尽管如此,他的舞蹈,使怀有敌意的南方人民与北方冰释前嫌。同时,他也获得了南北朝教科文组织授予的艺术传授大使称号。

“你知道嘛,魔镜,真正优秀的舞者,应该是民众欢呼簇拥之下的。”杨广笑颜盈盈。

“不,你错了。”

父皇驾崩,新主上台。

他用一曲绝美的剑器舞却了杨勇的生命,刀入脖子,正等着看那梅花血渍,可迟迟没有。正讶于鲜血没有喷涌而出之时,杨勇的头颅伴着舞一扭,一掉。他才想起来,哦,原来是因为哥哥的高血脂。肥硕的王子臃肿得连鲜血也难以流动了。

站在精雕细琢的龙椅子,杨广又一次起舞,他在舞动中批阅奏折,接见朝臣。突厥启明可汗的使臣看见这艺术的朝堂,讶于中原文化博大精深,纷纷前来归降,学习中原舞蹈。中原文化进入边陲,中华与突厥相互融合,化解纠纷,竟似一家。杨广同志特被授予南北朝感动中原大奖,又获得七世纪诺贝尔和平奖。尽管都是官方自行颁发,不言而喻,但也辉煌显赫一时。

少年天子意气风发,朝堂上东西南北汇来的使臣欢聚一堂,唧唧喳喳地歌功颂德。你可以吹去一片雾霾,消灭一个堡垒,摧毁一座城市,但你不可以终止杨广在鲜花和掌声中起舞。

“你知道嘛,魔镜。真正伟大的舞者,当如是也。”杨广大汗淋漓,回到寝宫自豪地面对着铜鉴。

“不,你错了。”

“你才错了。”杨广瞬间爆怒起来,眉宇间隐隐的不屑,“作为一个最伟大的舞者,没有人跳得比我更好,所有人都艳羡着我的舞姿。接下来,我要让我的舞蹈,与日月共辉,供万世供养。”

魔镜哑然无声。

他立志要让自己的舞蹈流芳百世,他开始寻找舞蹈,寻找一个更棒的舞台。他下令,把所有不喜欢自己舞蹈的公卿大臣抓起来。这群亵渎艺术的人不如去死。人们从未见过这样横眉立目的天子,是天命所归。

他杀那些肥得流油粗鄙地批判艺术的官僚,那些罪恶的头颅与肢体分离时,是舞动着的,珠缨炫转星宿摇,花曼斗薮龙蛇动。 。

他不再满足于这样浅俗的舞蹈,金碧辉煌的庙宇刺得眼睛生疼,宫廷乐师的伴奏也乏善可陈。

到外面去,杨广自言自语,却没有朝向蒙尘的铜鉴。

从未试过在边塞里跳舞的杨广立在长城古城墙上,这里,壮阔雄奇,山呼海啸,边疆冷瑟的风又一次吹起杨广的裙摆。马队的嘶鸣,军士的骚动,万千草木臣伏于少年天子的脚下,做起了最好的观众。军营里打出了“舞王”的横幅,爆米花早已在炉中咝咝作响。观众俱备,只欠舞者。可他,并未起舞。

“那里,”杨广指着一处残垣断壁,“为了艺术,速速修好它。”

民工们怀着对天子舞蹈的期待,日夜加班加点地做,期间有人还劳累致死。杨广命人将死尸筑入墙里。这样,舞池也具有了生命。士兵们牙齿咬得咯咯响,恶狠狠地祝福艺术。杨广,酝酿着自己的舞蹈,陷入沉思。

长城,杨广一改温婉,以军号作伴奏,中间震天动地的军鼓重击,雄壮的军歌响起来了,英俊的杨广准备就绪,一个绝妙的计划孕育而生。

身形挺拔的隋王一头秀发,露出满身铠甲熠熠放光,眼里闪着光,脚下却静滞了。只有雄壮的军乐一遍又一遍地默默回响。“啊!”阵中最博学的太傅突然大叫一声,众目睽睽,惊呼:“后现代主义!”几个博学的官员也连连称是。杨广兀自点头,面露得意之色。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后来有人将其借鉴为《秦王破阵乐》,实为抄袭,隋炀帝多次为自己的知识产权向时间法庭上诉未果。毕竟胜者王侯败者寇。 。

舞毕,军士们雄赳赳,气昂昂,只为护送大艺术家归巢。

“你知道嘛,魔镜。我足以称为千百年来世上最好的舞者。”杨广一脸不屑。

“不,你不配。”魔镜亦是一脸不屑。

修京杭大运河,他在水上舞;召选秀女,他在人上舞;修行宫,他在金银珠宝里翩跹。

他,是这万里江山的舞者。

而舞蹈,至618年的江都,舞剧也避不了谢幕。

上回长城舞后,人们不理解他的舞蹈,心生厌倦,决定换一个更好的舞者。杨广不屑一顾,也无计可施。他,面对各地纷起的竞舞者,谁都不屑与之争,连连退却。与他们比舞,是侮辱了自己这双脚。

这一回他端起了那魔镜,抚弄自己的须发嘀咕:“这么好的头颅,谁来割去呢?”四周的人看得惊心。自恋的王者低垂下高傲的头颅,幻想着自己下一个伟大的舞蹈。伟大杰出的思绪在脑子里舞姿蹁跹。伟大的王啊,死期将至,仍为我国舞蹈文化事业殚精竭虑,确实值得被评为“南北朝十大杰出青年”。

一边想着,一边默默嘀咕“谁来砍我这美丽的头颅”。

“我来!”那粗俗蛮横的反贼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用一把脏兮兮卷了边的大砍刀剁了下去。一旁人无动于衷。铜镜里闪过一丝恐惧,又立马被失落所代替了,只剩得一片又一片大块大块的沉默。

“糟了“,杨广人头落地之时,仍在想“我的头落下时怎么没有舞动呢?”

叛军们蜂拥而入,抢掠豪夺,东砸西碰。魔镜,碎在杨广的头旁,那,只是一面水银铸做的普通铜鉴。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广,在最后才知道,他应该是那镜子里的人。

作者:司徒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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