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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30

我站在那里,就像站在群山之巅

 

今天是我被绑在床上被动站起来的日子。假如一定要用浪漫主义的语言描述此时的心情,我立刻想到这句:我站在那里,就如同站在了群山之巅。

 

医生曾提醒我,站着比坐着好,坐着比躺着好。当然,这不仅适用于下肢瘫痪的人,也适用于每个能用脚步丈量所走之路长度的人。

 

上午不热,站在那儿的我却早已满头大汗。我的内心已不满足只是站在那里,而是想跳到地上,再用比风还快的速度跑到田野里、跑到村口、跑到任何一处角落……当然这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我无比清楚,即便如今的两条“面条腿”重新变成两棵笔直有力的松树,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地乱跑。毕竟,我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我大约站立了20分钟,又用灵活的左手在黑暗中操作遥控让自己逐渐躺了下来。窗外鸟儿欢快的鸣叫与手机里播放的乐曲形成美妙的和声。

 

在音乐的陪伴下,我想起老子的那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失明带来的痛苦我体验了很多,但它给我的有益的改变,我却从未想过。

 

 

 

失明之后,我再也不用戴像山那么沉的眼镜。人生中第一次戴眼镜,是在2003年。那是一节语文课,我的两只眼睛睁得如同牛眼睛那么大,还是无法看清黑板上的唐诗宋词。从此之后,我便几乎没有一刻能离开眼镜。

 

但失明后,我再也不需要眼镜了。

 

虽然在许多个独自清醒的深夜,我还是会习惯性地用手摸一下耳朵与鼻梁,以前戴眼镜时总是担心这位老伙计会不小心掉在地上,再被我不小心踩碎。如今,终于没有这个担忧了,老伙计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休息,也许它也会怀念我吧。

 

失明之后,可以减少用电,我也算是为环保事业做出了微不足道的贡献。上小学时,我酷爱阅读,许多个深夜我都在昏黄的台灯下阅读,可比凿壁偷光的匡衡同学幸福多了。

 

当记者的那些年,我经常独自待在办公室熬夜写稿,头顶的灯光陪伴着我。无意间抬头望向它时,总觉得是一位沉默的朋友,在同我一起品尝孤独的滋味与努力的喜悦。

 

失明的头几年,我很讨厌阳光与灯光,因为我清楚它们不属于我。

 

与母亲在西安居住时,一晚临睡前,我让母亲关灯,母亲犹豫着说:“还是开着吧,你要是有个什么情况也好处理。”

 

我生硬地说:“关了吧,反正开着灯我也看不见!”

 

母亲没有再言语,默默地关了灯。


 那时的我状态是那么糟糕,我讨厌灯光落在我的身上与眼皮上。

 

与那时相比,现在的我有了很大改变,我重新喜欢上了阳光与灯光,喜欢阳光在白天沐浴我,喜欢灯光在夜晚抚摸我。

 

昨晚一位阿姨来串门,发现我的房间关着灯,她脱口而出:“不开灯,你不觉得黑吗?”


我笑着回答:“省电,为环保做贡献。”

 

阿姨与母亲还有我自己,都被这轻松的回应逗笑了。

 

其实,我想说的是,如今的我已懂得了如何与黑暗和平相处,甚至拥抱黑暗。

 

失明之后,我的嗅觉比以前发达了很多。

 

就拿今天清晨来说,村里修路的工人们在十几米远的邻居家门口搬运石板,躺在床上的我闻到了石板上掉落的石粉的味道。味道越来越浓烈,我甚至以为,是有一条传输带将那些石粉传送到了我的鼻腔里。

 

我提高音量,大声向窗外呼喊,想叮嘱他们,记得戴上口罩预防尘肺病。

 

但忙着干活的他们没有听见,不过没关系,母亲晨练回来后帮我传达了这个提醒。

 

我还能闻见些什么呢?

 

我可以闻到盒装牛奶里所加水的味道,可以闻到30米开外的厨房里传来的菜香与油香,可以闻到10米之远的访客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依靠发达的嗅觉,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去工作。

 

例如,我可以去刑警队上班,被警员用轮椅推着去一些特定场所,接着聚精会神、一丝不苟地发挥我的嗅觉特长,也许还真能给破案带来一些线索。

 

人的身体真的很奇妙,眼睛失明后,嗅觉就会进化。我会继续加油,希望某天可以闻到几公里外的花香。

 

 

 

失明之后,我看事情的角度都比从前更完善、更深刻、更立体。

 

以前,我用眼睛看我所遇到的一切。看到一片白云,便以为云朵都是白色的;看到一个漂亮的人,便以为他的一切都是美的,反之亦然……失明后,我开始尝试用心去看,果然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在这片新世界里,云朵在不同的天气里,可以是黑色的、灰色的,大部分时候是蓝色的;好看的人身上也有许多不美的地方,那些不美的地方与美的地方缠绕交错,似乎泾渭分明却又唇齿相依……

 

失明前我用眼睛看到的只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只有用心,才能看到水面之下深藏不露的秘密。

 

 

失明之后,许多人的面容被我永远定格在2017年。我的家人、同事、朋友、同学,我的采访对象,我在公交车上帮助过的姑娘……他们不会衰老。

 

就像我的母亲,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面容,是在2017年8月5日那个骄阳似火的中午,我当然不会想到,那是我凝望她的最后一眼。

 

七年一晃而过,她新生的白发与皱纹,脸上的伤感与憔悴,我是无法看到的。

 

每次想到她的样子,我都会穿越回那个中午,她穿着粉红上衣和灰色裤子,脸上挂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一边叮嘱我天热多喝水,一边向我挥手告别。

 

我坐上公交车,她还站在那里,没有任何遮挡,炙热的阳光照在她的额头、脸庞、肩膀、双腿、双脚上,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车窗后面的我。

 

公交车开出去很远了,我还能看见她站在那里,与周身的阳光一起黯然失色。

 

最后,我想对我的眼睛说,你是个很好的伙伴,谢谢你曾陪我走过那么长的路,见过那么多的人。现在你只是在冬眠而已,却也依旧陪伴着我,一起等待春暖花开。

 

本文来自《青年文摘》 作者:曾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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