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柳智宇和邓煜都是在 2006 年第 47 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上获得金牌的。那一届在斯洛文尼亚举行,中国队六人全部金牌、团体总分第一。
柳智宇来自湖北武汉华师一附中(满分),邓煜来自深圳高级中学(总分第六)。
两人后来走了很不同的路。柳智宇保送北大后出家龙泉寺,多年后还俗;邓煜则一路读到博士留在学术界,2026 年获得菲尔兹奖。
除柳智宇和邓煜外,那一年另外四位中国金牌得主是沈才立、金龙、任庆春、甘文颖,各自人生路径也完全不同。
根据能找到的公开信息,另外四位的去向大致如下:
金龙(35 分,并列第 6 名)—— 还留在学术界做纯数学。北大本科毕业后去伯克利读博(2010–2015),之后哈佛博后、普渡访问助理教授,2020 年起回国任清华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副教授,方向是偏微分方程与谱理论。
沈才立(37 分,第 4 名,仅次于柳智宇的满分)——LinkedIn 显示头衔为”Market Scientist at Quantitative Trading Firm”,即转去了量化交易行业。他当年是高二就参赛拿金牌保送北大的。
甘文颖(31 分,第 13 名)—— 博士阶段在 ETH Zurich 做组合数学,师从 Benny Sudakov,发过几篇不错的论文。之后离开学术界,LinkedIn 显示在 Two Sigma(纽约知名量化对冲基金)做 Quantitative Researcher。
任庆春(34 分,第 11 名)—— 公开信息最少。LinkedIn 页面显示为 Google 软件工程师。社交媒体上有同学评价他” 像个平凡人”。
总体来看,六人里邓煜和金龙留在了纯数学学术界(邓煜拿到菲尔兹,金龙回清华),沈才立和甘文颖去了量化金融,任庆春去了科技公司,柳智宇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中国奥数金牌选手最终继续做数学研究的比例并不高。历届均是如此。
02
再纵观国际奥数竞赛史,2006 年确实是” 大年”,国外金牌选手里后来成就斐然的很多。
Peter Scholze(德国,35 分)——2018 年 30 岁拿菲尔兹奖,史上最年轻获奖者之一。现在是波恩大学教授兼马普数学研究所所长,方向是算术代数几何(perfectoid spaces)。那年他和邓煜并列第 6,二十年后两人先后拿菲尔兹奖,同届两位菲尔兹得主很罕见。
Iurie Boreico(摩尔多瓦,42 分满分)—— 和柳智宇并列第一,也是满分。哈佛本科,之后没走学术路线,LinkedIn 显示在 Jump Trading 做 Quantitative Researcher,去了量化交易。
Alexander Magazinov(俄罗斯,42 分满分)—— 第三个满分选手。学术方向是凸几何与概率论,博士后在特拉维夫大学(Ron Peled 组),之后信息较少,似乎没有拿到终身教职,在学术界中游。
Maria Colombo(意大利,30 分)—— 当年排名第 13,但后来的学术发展极好。现任 EPFL 教授(数学分析与 PDE 方向),2024 年获欧洲数学学会奖(EMS Prize),还拿了 ICIAM Collatz Prize、Peter Lax Award 等,在流体力学和最优输运领域做出突破。她是这一届里除 Scholze 和邓煜之外学术成就最高的。
Arnav Tripathy(美国,30 分)—— 哈佛本科和博士,方向是数学物理,2026 年获 AMS 的 Azarian Prize,目前在哈佛任教。
Naser Talebizadeh Sardari(伊朗,28 分)—— 走了纯数学学术路线,方向是解析数论,曾在 IAS(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做访问学者,现为宾州州立大学助理教授。
Ilia Smilga(法国,30 分)—— 巴黎高师出身,做李群与几何群论方向的研究,一直在做学术研究。
整体来看,那年三个满分选手(柳智宇、Boreico、Magazinov)的结局反而最” 意外”—— 一个出家后还俗,两个去了业界;而当年分数没那么顶的 Scholze、邓煜、Colombo 后来在学术上走得最远。
03
奥赛成绩和后来的数学成就之间,确实不是线性关系。王虹就是典型个案。
她 2007 年高考考进北大时甚至不在数学系,以 653 分录取到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后来才转入数院。没有任何奥数训练背景,完全是自学摸索上来的。
邓煜因 IMO 金牌保送北大,2007 年与王虹同级入学。两人在燕园重叠大约只有一年,邓煜很快就转学去了 MIT。十九年后两人同时出现在 2026 菲尔兹奖名单上,一个做的是几何分析(Kakeya 猜想),一个做的是 PDE 与概率。
北大数院同届学生中出了两个菲尔兹奖得主,一个是竞赛路线的顶尖选手,一个是转专业生。加上同年 IMO 金牌得主金龙回清华做副教授、沈才立和甘文颖去了量化、柳智宇出家又还俗。
2006–2007 这个年份的北大数学相关人物,走出了光谱极宽的人生路径。
04
想不通,就出家悟法。等看透了,那就还俗吧;把数学当工具,做量化也不是旁门,钱多后还对世界抱有善意,可以做大模型嘛;假如幸运地快乐成长,没有竞赛后遗症,还热爱数学,请继续走下去。
其他人的礼赞和叹息都是杂音,对于天才而言,不值得聆听。
柳智宇在湖北华师一附中有个师妹(低两届),叫蒋方舟。当柳智宇出家时,她很动情的写过一篇《天才的出走》,收录在《我承认我不曾历经沧桑》的” 被绑架的一代” 章节里,全文约八千字。
她说自己是柳智宇高中师妹,“听闻过很多他的事迹,也有过几面之缘”。得知出家后心态 “从最初的猎奇,变成了一种深切的同情。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痛苦”。
文末引用黑塞《悉达多》来收束。大意是世界在每一瞬间都是完美的,应当学会爱这个世界,而非与臆想的完美相比较。
整篇文章态度很复杂,不是简单的惋惜或赞美,更像是一个同样少年成名的人,看到另一个少年成名者走向极端时,那种旁观者心疼。
天才作家似乎洞察一切,却在这个夏天人设崩塌。还俗僧人看似迷途连连,安于做一个心理咨询师,岁月静好。
按自己的真实意愿过好这一生,不被外物所羁,乃是最大之幸福。其余,不足道也。